对《汉服文化现状浅谈》的七点评论

岭南汉服 |2017-08-09 08:37:19

独秀嘉林

2017年8月

“汉服同袍”公众号于日前发布了署名海旻的文章《汉服文化现状浅谈》[1],读后我认为作者一方面有自己的思考、提出了正确的看法,不过对汉服复兴显然还缺乏必要足够的了解。我试从7方面问题进行简单的评议。

首先是外界抵触的原因是因为复兴者偏激?这种仓促总结是混淆了因果关系、因果顺序。从《战狼2》的火热看汉服复兴的大好趋势。

外界抵触的原因有很多,不可一概而论。

很多人抵触的原因,是不了解汉服,时间长了还是会接受;还有一些社会精英心底里瞧不起草根阶层,比如一些教授认为古代书籍上没有“汉服”字眼,或者认为穿汉服是破坏民族关系,他们不读书嘛![2]汉服复兴伴随着民族主义情绪的苏醒,有些人反对汉服,其实就是反对民族主义,实质就是将汉族排除出“民族”范畴,其内心深处摆脱不了“民族=少数民族”的思维习惯,所以只要一说汉族,就是偏激、极端,只有批评、辱骂汉文化和千方百计急少数民族之所急才能得到他们的认同和喝彩。部分汉服复兴者会关注蒙元满清历史和当代某些民族分裂现状,这也会增加不少人的反感,但这种思维本质是只许影视作品颠倒历史、美化和歌颂屠夫[3],不许宣扬历史人物的真实面貌,不许匡正史观和价值观,甚至认为反对极端分裂势力和极端宗教是破坏民族团结、是极端主义。

当然,也有人是因为看到部分汉服爱好者或复兴志愿者的言论带有不恰当情绪或唯汉独尊意识,不能否认这种情况,不过要辩证分析、理性看待。我们需要思考其中的因果关系、因果顺序,造成“偏激”没有原因吗?我认为汉族虚无化的民族潜意识和历史价值观,特别是文史、教育、影视界的歪风和不正确的民族政策、矛盾越来越大的民族关系是导致少数人言论和思想“偏激”的主要原因。即使不认同这种观点,难道就因为人偏激,我们就恨物、不爱物?我相信对于有责任心的人来说,单纯地抱怨和逃避不是应有态度,努力去纠正或对冲“偏激”才是更应该做的。

此外,在汉服的服饰/服装学方面,由于其深刻的民族性加上长时间的断代使即便专业研究者都对汉服感到一定程度的陌生,汉服群体对汉服形制/款式、搭配、穿着场合、礼仪风度及穿者的言行举止的各种要求相对于旗袍界、COS服装界等都要严苛得多,经常争论,“过高”的要求往往令一些刚接触汉服的新人无法理解,甚至望而却步、敬而远之。其实高要求并不是坏事,我认为我们如果有充分的自信就不要怕,一方面虚心学习正确的知识和理念,一方面勇敢地“怼”错误的观点,在争论中求得真理,倒也不是坏事。不过,社会上存在着不少对传统文化、民族精神、社会国家不关心,也不习惯于别人关心家国大事的纯玩乐派和小心脏们,脱离不了民族意识的汉服复兴被他们暂时抵触也就不足为奇了。

大热的《战狼2》成为当前国内影史票房最高电影也正是因为相同原因(其实该片也因为爱国原因遭受一部分人的不解和批评),“如果放在几年前,同样这一部电影,肯定没法取得这样的票房”[4]。类似的,汉服复兴困难、缓慢的根本原因不是谁偏激了,而在于汉服断代太久,人们太陌生,其背后的文化意识和民族精神更让人们感到不习惯。可以预见的是,随着中国经济、科技的高速发展和国力、军力的日益强大,随着国民民族自豪感的不断上升和自卑感的不断消减,越来越健康的民族意识将使汉服复兴越来越容易被接受和认同。

接着,“只是想通过对汉服的宣传和推广来达到‘使汉民族有衣可穿’的目的”也片面而不符合事实。

且不说现在有很多人仍在坚持华夏民族思想的学习和宣传,早期复兴实践者如溪山琴况[5]等都在不断强调华夏复兴衣冠先行、始于衣冠达于博远,什么博远?至少包括民族意识的觉醒(一方面是认识到汉文化才是中华文化的主要内容和精神核心,不再单方面推崇少数民族文化,一方面是在世界之林、面对欧美树立更自信自尊自强的民族情感);包括真正实现民族和睦和融合,真心实意地彼此团结与友爱,而不是现在这种怨声载道的虚伪式民族团结;包括恢复华夏子民应有的文明气度与思想气质,鼓励人们更好地实现个人成长;包括激发读书人修齐治平的思想抱负,鼓励人们更多更好地承担家庭和社会责任,比如时下举办较多的成人礼即是此目的;包括珍视历史人物的付出、贡献,珍视同胞的劳动成果,实现个体与个体之间(人与人之间)充分的尊重、敬意和友爱,摒弃轻易否定和嘲弄他人劳动的习惯[6]……等等。有衣可穿是实现这些目的的前置形式和重要内容,但不是唯一诉求。汉服复兴运动是民间自发配合国家和政府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文化觉醒和实践努力。

然后,作者又认为反驳汉服“过时淘汰论”和汉服“封建逆流论”是“毫无益处”,这也是不对的。

汉服是不是被历史自然淘汰的,作者难道认为这个问题是可以逃避或无视的吗?不解决民众的这种疑惑,如何能让民众认同和接受汉服?以岭南汉服为例,我们针对这一问题,会在各种汉服科普讲座中加入汉服如何消亡、汉服复兴是否逆流的重要内容。只有让人们认识到汉服不是被自然淘汰,不是人民自发放弃,不是不能适应现代文明,充分了解汉服消亡的具体过程和原因(这就必然无法回避剃发易服那段血淋淋的历史,我们的态度是正视并鼓励人们去了解真相),才能让人们意识到“这么好的东西是被暴力打断,我们理应复兴”,并使其中一部分人建立起对宣传汉服更好更强的责任心和使命感。如果回避这个问题,那么一旦认定汉服是逆潮流,既而不支持甚至反对复兴汉服,普通民众这种逻辑思维有什么毛病呢?!

第四,“由于群体的年轻化,许多不够成熟的言论和理念自然会受到社会中流的批驳。这是阻碍之一”这观点我既认同又不认同。

认同的原因是,年轻人既然有责任心宣传汉服和民族文化,就理应严于律己,以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出现了问题,应该多从自身找原因,正所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不认同的原因则是,我们不能要求年轻人的知识文化水平和素质涵养一夜之间就能自动提高到高级精英的水平,这一过程必然是漫长甚至曲折的,而与此相对的,是那些知识水平很高、能力很强、资源丰富的社会精英如学者教授,嘴上响应国家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和呼吁,实际上又对民间文化运动视而不见,甚至指手画脚、乱评论和阻挠,在我看来,如果他们对社会有足够的责任心,对民族有足够的使命感,就应该站出来以实际劳动指导汉服与传统文化复兴,以实践经验和真知灼见纠正年轻人的不成熟,引导年轻人走向更健康的道路方向上。现在我们看看,这些中年的老年的社会精英,可有为这民间方兴未艾的文化运动出谋划策、亲力指导或投入自己的身心去奋斗?很少嘛!由此看来,年轻人虽然知识不足、经验不够,但勇于承担的责任心却可以甩掉那些社会精英几条街!我提出这种观念是希望同学们、同袍们在修炼提高自己的同时,不要妄自菲薄,要充满自信和乐观,要坚信我们正在努力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历史!

第五,我赞同作者“用激进的言论来表达自己对汉服的诉求……只能引起大众的反感”的观点。

两个原因,一方面是有极少数人只强调汉族,要将汉族与其他民族对立起来,以汉为“唯一的”而不是“主要的”中心,从客观、学术的角度这当然是不对的,首先无法得到民族意识薄弱、习惯于站在少数民族立场的多数汉族民众的认同,其次也并不符合真正的华夷之辨精神,华夷区分的是文明与野蛮、先进与落后,不是区分血缘、地域、语言或其他风俗习惯,汉族、汉文化在绝大部分内容上代表着文明和先进,但并不绝对,而且从古至今仁人志士先贤都在强调要用夏变夷,让夷狄融入华夏、成为华夏,朝鲜在历史上处处遵循华夏文化与礼仪,明亡后自认为小中华即是此例[7],古代很多少数民族主动依附、加入并成为汉族也是例证[8],孙中山生前也曾多次强调我们要使其他民族同化为汉,这也能使中国成为真正单一的中华民族[9],虽然很难但不失为我们追求的方向(孙中山关于铁路的设想不就被认为是空想、被嘲笑,但我们现在不正在实现吗)。

另一个方面是没有考虑到民众的接受能力,没有认识到对民众的思想启蒙(史观和价值观重塑)的无比艰巨性,它不可能是仅凭一点点情绪式宣扬就能实现的,它是旷日持久的奋斗和努力,要付出极大、极久的劳动和付出,才能渐渐成效的。改变自己尚且艰难,更何况是改变广大民众?所以一定要沉得住气,要有耐心,要循序渐进,要按部就班,要接地气,要多从对方角度思考,要考虑实效,不能不顾后果争吵然后把对方归纳为反汉者(殊不知这样的“反汉者”还有好几亿呢!)。比如汉服是怎么消亡的,我们能随便抓住一个人就灌输历史吗?不能,那确实只能引发反感,使人们敬而远之。正确的做法,是基于对方的逻辑思维习惯小心地引导,只对有兴趣听讲和思考的人进行谨慎的介绍,或者通过专业的学术或科普讲座引导他们全面了解那段历史,了解学习汉服消亡史有哪些作用,这样才有可能使原本反感谈历史的人正视历史。一个人要接受一个新的或不同的思想观点,必然要花费足够或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指望他人听你宣讲几句话就会改变史观和价值观?那无异于痴心妄想、极其幼稚。

第六,“有人会说,汉服生活化是作秀。”

很多人并不喜欢被教育可被指导,不喜欢别人给他说理,所以面对很多人的无动于衷,我们最强大的做法就是秀,不停地秀,用岭南汉服副会长杨蕾老师在汉服讲座上的话,就是你不习惯我穿汉服没关系,我会一直穿,在你面前“晃荡”,一直晃到你习惯和接受。所以汉服宣传既要靠知识文化和思想理念,更要靠耐心持久的亲身实践,当穿汉服的人越来越多,当生活中越来越多地出现汉服,人们才会逐渐感受到汉服的生命力,感受到汉服的潮流时尚,甚至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新风尚所孤立,于是除了接受和穿上汉服,还能做什么?……理想如此丰满,不值得我们去坚持奋斗吗?只要我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这也是岭南汉服一方面注重学术与思想的专业研究,一方面又坚持日常宣传,甚至多次举办“汉服秀”活动的原因之一。

最后,作者认为汉服不适应现代生活和经济发展,是极不现实的?这本质上不还是汉服被淘汰的思想吗?

我们印象中认为汉服不方便,比如炎热的夏天不方便穿,比如工作做事时不方便,这一方面是因为人们没有深刻认识到汉服的体系性和多样性,把它看作单一服饰,而汉服宣传的首要目标还在于礼仪和礼服的宣传。期望礼服生活化就相当于穿晚礼服去骑车、穿西服打篮球一样是不方便的;另一方面是古代汉服中有很多短紧窄半的款式形象,特别是在周代、秦汉等早期,后世所谓胡服骑射只是历史学家的误解,[10]但现代汉服体系中的便服开发还很少,商家不够重视,加之古代文字、绘画、文物较少留下百姓日常家居和劳作的服饰资料,汉服便服理论还有待研究、实践和落实,随着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对汉服生活化的需求,市场会产生动力让商家和研究者重视开发合适而又丰富的便服(但并非是简单的汉服元素时装)。对此,我们可以有谨慎的乐观和信心。

资料注释:

[1] 海旻:《【同袍观点】汉服文化现状浅谈》,“汉服同袍”公众号,2017-08-06,http://mp.weixin.qq.com/s/GIjaIJD_ECEoqlq55DvkDg

[2] 《对“汉服”概念的常见误区》,http://www.gzhf.org/0202226.html;《古籍中直接出现的“汉服”》,http://www.gzhf.org/1213119.html

全文见汪家文《汉服简考——对汉服概念和历史的考证》,岭南汉服2014年,http://www.gzhf.org/file/2014/hanfu-jiankao.pdf

[3] 共青团中央知乎团队大公无司:《如何评价电视剧〈龙珠传奇〉》,http://www.gzhf.org/05125400.html。原文见知乎: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9525874/answer/168325279,微博:http://weibo.com/3937348351/F2NJPqIpM

[4] 陈聪丽:《12天超34亿元 打破《美人鱼》101天创造的纪录时报告诉你《战狼2》火爆的10个原因》,《青年时报》,2017年8月8日,http://www.qnsb.com/fzepaper/site1/qnsb/html/2017-08/08/content_620877.htm

[5] 溪山琴况相关文章参见:

《汉服运动:用千年汉文化的阳光涤荡民族几百年的心理阴暗》,http://www.gzhf.org/03052225.html;摘自《溪山琴况文集》,原文作于2006-05-29,http://tieba.baidu.com/p/103048195

《华夏复兴、衣冠先行——我心中的“汉服运动”》,http://www.gzhf.org/12301641.html;摘自《溪山琴况文集》,原文作于2006-07-07,http://tieba.baidu.com/p/112540805

《始自衣冠,达于博远——再论汉服运动》,http://www.gzhf.org/03052216.html;摘自《溪山琴况文集》,原文作于2007-08-20,http://tieba.baidu.com/p/251261523

《汉服运动:一场“新民”的运动》,http://www.gzhf.org/03052236.html;摘自《溪山琴况文集》,原文作于2006-10-01,http://tieba.baidu.com/p/137028215

[6] 赵丰年:《汉服重现与中国的文艺复兴》,http://www.gzhf.org/02162076.html,原文作于2004、2005年。

赵丰年:《华夏千年历史回顾和启示》,http://www.gzhf.org/0405455.html,原文作于2006年。

[7] 参考孙卫国:《大明旗号与小中华意识:朝鲜王朝尊周思明问题研究,1637-1800》,商务印书馆2007

[8] 南宋地理著《方舆胜览》转引史籍:“古有青衣国,与叙州相邻。其人因贾至蜀,见汉衣冠,遂求内附,因以名焉。”说的是古时青衣国人到成都经商,见汉衣冠威仪而请求成为附属国。明代《蜀中广记》转载:“古有青衣国与叙州相邻,其人因贾至蜀,见汉衣冠,遂求内属,因以名焉。”见:《史籍中的“汉衣冠”“汉装”》,http://www.gzhf.org/0202235.html

[9] 参阅《孙中山全集》

[10] 天地飞鹏主讲,凤凰传说整理:《关于汉服应用理念的交流》,岭南汉服弘汉大学堂汉服深层理论讲座内容,2014年11月,http://www.gzhf.org/11301285.html

另参阅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8月6日于在火车上用手机在公众号文章留言中写了个大概,到旅社后再修改、整理并添加了资料注释,8月8日修改了第一条评论,增加了3段内容。

个人观点不代表协会。

来源岭南汉服网:http://www.gzhf.org/0808582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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